一切都是梦境,遗失在这个虚幻的世界

蜜柑终于回过神来，“绯”这个名字立刻映入脑中。

“啊，公子．．．小女子无意此般失礼。只是些许的惊吓无须公子如此自责。”蜜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甚是懊悔，“公子实在不必施舍银两，您能买了小女的刺绣，小女感激不禁。”

绯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阵怜悯由心而生。如今，像眼前这位纯朴的女子，只怕世间已经不多了吧。“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女姓茶，名蜜柑。”蜜柑低下了头，不敢回望绯灼热的神情。

“蜜柑啊．．．好名字。非常适合你的个性，甜蜜温和。”

“请千万别这么说，今天公子帮了小女那么大的忙，小女感激地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恩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了几句。绯忽然发现蜜柑仍蹲在地上，连忙一把拉起了她。

“公子，请自重．．．”蜜柑惊得满脸通红，一把甩开绯好心伸出的双手，轻轻地呢喃了一声。

“抱．．．抱歉，蜜柑，我不是故意的。”绯也被蜜柑的话吓了一跳，两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好象，过了很久．．．

很快，太阳开始落山。长长的影斜拉在墙角，天空红得快要滴血。

蜜柑像受惊的小鹿突然一跃而起，想起在家中还有等着吃饭的亲人。深深吸了一口已经变得浑浊的空气，多少让自己发热的头脑清醒起来。定睛一看，却发现绯还站在自己的身旁没有离去。

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松了口气，蜜柑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开来。绯微笑地看着蜜柑，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公子，时辰已晚，小女必须回家做饭。还要感谢您今日的施舍，买下这些不值钱的玩物。”蜜柑的心暖暖的，她也不明白这份心情是什么？大概，这就是喜欢吧。或许，仅仅只是感激，感谢他买下了本不值钱并弄脏了的刺绣。

“如果姑娘能够勉强答应，卑下想在你家落个脚吃个饭。因为．．．”绯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他也明白这句话实在有失自己的身份。但眼下和侍从走散，也分不清南北，只好提出这般无礼的请求。

蜜柑当然看出绯的难堪，为了感激他的恩情，别说是落脚，就算是与他做卑女，也心甘情愿。是他，给了一家再次生存的机会。没有那些银两，父亲和弟妹又得挨饿，蜜桃好几顿饭都没吃，说不定会．．．

“只要公子不嫌弃的话．．．”蜜柑笑着给绯，她的救命恩人带起了回家的路。

“阿枣，蜜桃，蜜露！姐姐回来了！带好吃的东西了哦。”蜜柑兴高采烈地冲着门口喊着。

可弟妹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扫向一旁的位置，像看异物般盯着绯，弄得绯完全不知所措。

“多亏了这位公子今日相救，姐姐才有买米的钱。看，是米哦！是真正的米！很高兴吧？”蜜柑将手中的袋子递给阿枣，灿烂地笑着。

“姐，我还以为你带男朋友回来了呢。”阿枣一面伸手一面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蜜柑和绯都涨红了脸，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否认。

“这位公子是．．．”蜜柑尴尬地解释道。

“我叫做绯，今日在街头因为马匹不听话踢翻了你姐姐的铺，所以非常抱歉。”绯知道蜜柑的心情，忙做了解释，同时也把自己的经历说给了这些孩子们听。

“绯哥哥，我们这个村很少有有钱的公子会来，因为这地方穷，政府也不愿出钱来管。今天碰到你，真是奇迹呢。”枣拉了拉绯的袖子说，“姐姐还要做饭，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每天和蜜桃和蜜露玩太没劲了！”

“呵呵．．．恩，但还是要带上你的妹妹们哦。做哥哥的哪有你那么不耐烦的啊？”绯被枣的幼稚逗笑了，他捏了捏枣突起的小鼻子，牵起孩子们的手，和蜜柑说了一声“一会见”，带着他们玩去了。

蜜柑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心中不由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是他能娶我那该多好啊．．．“不，我绝对不能这么胡思乱想！绯公子是我的恩人，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恩惠。要是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有失检点的话，一定会遭天谴的。”蜜柑使劲地摇了摇头，把刚才的幻想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不久，蜜柑的父亲扛着斧头从山上回来。

一进家门，就闻到阵阵扑鼻的香。已经多久没吃过米饭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看见桌上满满一大锅热腾腾的米饭，父亲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口水从嘴角漉漉流了下来。

“爹，你回来拉？”蜜柑从灶头旁走来，“饿了吧？快去洗洗手，我替你盛一碗放着。”

蜜柑爹还没说什么，蜜柑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一整天的离奇经历。

“那那位公子现在在哪？”蜜柑的父亲看着四周除了蜜柑空无一人，奇怪地问到。

“和弟妹们在外边玩呢。”蜜柑按捺不住一脸的快活，只好背过身去，偷偷地笑。

“是吗？．．．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物极必反，我有种感觉，也许，我们不该有这份好运。”也不知哪来的这种预感，老爹觉得双手有些颤抖。

“别瞎说，爹。要不是绯公子，我们一家今晚就得挨饿。他不仅相貌堂堂，还有一副菩萨心肠，真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蜜柑立即掉头羞涩地走向了灶头。

不对劲，从头到尾都不太对劲。蜜柑爹的心里阵阵发毛。

说不出哪里出了错，总觉得害怕。突如其来的幸福一定就是灾难的征兆。

为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个原由来。

从窗内向外望去，一个瘦高白净的青年男子带着自己的孩子朝这走来。他一定就是蜜柑所说的那个绯了。

论相貌，的确不错；看身型，一定是城里哪家贵府的少爷。但眉宇间现出微薄的庄重，似乎不该出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问题应该不会是出在这位公子的身上吧，恩．．．有这可能吗？老爹紧锁双眉，在脑中思索着寻找答案。

又是进门时闻到的那股香味，是米饭煮熟的味道。但仔细再闻，却发现米香中还夹杂着一种香甜。难怪很远就能闻到这股浓浓的香气，可究竟是什么如此香甜？

“蜜柑，除了米饭和菜，你有做什么甜味的点心吗？”老爹问道。

“你在说什么呀，爹，我们家从来就不吃甜点的哟。”蜜柑奇怪地看着父亲，觉得父亲多少有些荒唐。

“咦？不是吗？大概是我弄错了吧。没事，你继续做饭吧，那公子和你妹妹们已经回来了。”老爹别转脸去，难道说蜜柑没有闻到这股味道？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错觉．．．

“伯父您好！万分感谢您能收留我住一宿。大恩大德何以回报。”绯拱手道谢，才不一会，他就和蜜柑爹聊熟了。

老爹也非常喜欢眼前的这位公子，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完全没有有钱人家子弟高傲不可一世的嘴脸。先前对他的怀疑也顿时烟消云散。

说着说着，老爹也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全盘拖出。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未对外人说过心事的老人，竟然觉得有一吐为快的感觉。

绯认真地听着老人说着过去的事，对蜜柑的同情渐渐转为了对全家人的怜悯。深邃有神的双眼变得模糊湿润，感动的泪水欲要夺眶而出。

“伯父，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和蜜柑了。你们这样的好人为什么要受这样大的罪．．．”绯激动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蜜柑，却发现她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老爹的双眼也红红的，很明显，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啊，为什么非要我来受这样的罪！”老爹不甘地在心里碎碎地念。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家庭谈话也接近了尾声。

“伯父，我是真心的，如果您答应，我希望娶蜜柑做妻子。我可以让你们享尽荣华与富贵，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您也可以安详晚年。”绯的这一席话像是所有人都预见的那样，很自然地说出了。

剩下埋头苦思的老爹和因为害羞和极度惊讶而一直低头的蜜柑坐在原地。年幼的弟妹们早已厌烦了大人们的对话，早早进入了梦乡。

想着眼下贫困的处境，老爹也不得不考虑为自己的女儿找个人家嫁出去。女儿嘛，毕竟是家中的累赘。多一个人，就得多出一份口粮。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也没想在她的身上捞到半点好处。

而眼下绯是个不错的孩子，又是他主动提亲，家境也好的很，没准还真能弄到一笔钱可以给自己挥霍。可再怎么说未免也有些太操之过急。才刚见面第一天就谈论婚嫁，说出去却也不好听。

可悬挂在半空诱人的富贵，让老爹的心开始动摇了。

再说蜜柑这孩子也挺喜欢他，说不定会是状不错的婚姻呢！老爹开始为自己渴望摆脱贫穷找起了借口。竟然忘了先前回家时自己那份莫名的恐慌。

另一边，蜜柑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脸上难以忍受的灼热感，火烧一般。她也不再考虑绯是否可信，也不管今后会是如何，只觉得自己好象已经身为人妻，幸福无比。

绯默默地坐着，等待两人的答复。这时，一道不易察觉的邪光在他的眼角一闪而过。美味的堕落的可悲灵魂正在形成，但还不够，不够纯正．．．

“绯，也许你会看不起贫穷人家出生的孩子，但．．．”老爹艰难地开口说话。

“不，伯父，不会的！从第一眼见到蜜柑，我就已经喜欢上她了。不管她是什么人家出生，我都会好好待她的！”绯不等老爹说完，连忙插上话去。

“那．．．蜜柑那孩子，就拜托你了。还有．．．”老爹握住了绯的双手，颤巍巍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婚礼随时都可以进行。”老爹暗暗地想：其实，我是想说，你千万别要了我的女儿但忘了我。

“那太好了，看在今晚月色不错，我想和蜜柑在这先以山海为证，结一次婚。明早我们就起程回京城我的家，招贴告示举行正式的婚礼。您说这样行吗？爹？”

绯的甜言蜜语说得老爹如痴如醉，想来他所说的都合情合理，老爹点点头表示赞许。

“那么，蜜柑，把你弟弟妹妹们叫起来吧。你也去梳妆打扮一下，就算现在不是正式的婚礼，也得有个结婚的样儿。我去张罗一下，看看能叫些谁来为你祝福。”老爹笑得一脸灿烂，原本纯朴的老人仍然抵抗不了金钱的诱惑，犯下了一生最大的错。“还不等你们结成婚，我就要先收下属于我的定金．．．”老爹狡诈地望了望绯随身携带的钱袋，他知道，自己不想要将来不确定的财富，只想要近在眼前白花花的银子。这才是能使他安心的真正保障。

虽然是个小村庄，但邻里一听茶家女儿要结婚，都热闹地张罗起来。不一会，所有仪式需要的用品准备齐全，酿好准备拿去换口粮的陈年美酒也端了上来。朴实的村民纷纷拿出自己的积蓄，给这个他们从小看她长大的孩子，过一生最美好的时刻。

“新郎新娘到！”枣大声地叫了起来，无比兴奋的他还是头一回看人结婚，而结婚者的还是自己最最喜欢的亲姐姐，他当然高兴地手舞足蹈。

每个人的脸上挂着祝福的微笑，可谁也不知道零点时分正巧在新人互相鞠躬定终生的那一刻敲响。一根干瘪的手指伸向了绯左侧的腰系。

灾难就此降临。

瞬时，四周升起了厚厚的浓雾，隔离了每每拥在一起的人群。香气越来越浓，甜得开始让人觉得发腻。

老爹忙缩回了才伸出的手，恍然想起了在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香，就是它，现在很清楚得知道，这．．．是蜂蜜的香味。

恐惧再一次席卷了全身，老爹的双腿剧烈地颤抖着站不住脚跟。使劲想要张开被雾气所伤痛得眯起的眼睛，看见前方，山的方向，有大一团黑色的物体在向这移动。速度之快，让人惧怕地瘫软在地。

很快，耳边传来“嗡嗡”的声响，数不清的红色光点袭击了所有在这个村庄的人群。

毛绒绒的物体爬满了全身每一寸肌肤，无孔不入。胸口劲处数量尤为居多。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一会儿，不再有人痛苦地撕喊，不再有人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也不再有孩子穿透灵魂的抽啼。一切万籁俱寂，只有死亡笼罩着这块受诅咒的上空。

雾．．．渐渐散去．．．

老爹痛苦地张开了刺痛火红的眼睛，呆望着四周。到处都是尸体，自己的身边躺着女儿的尸首：白净修长的劲处有一根细细的小针，血从几乎察觉不到的伤口渌渌流出。面无血色的脸上却还挂着幸福的微笑。一旁躺着自己另外三个亲身骨肉和所熟悉的所有同村的挚友。可惟独，没有见到绯的身影．．．

“柑儿，枣儿．．．是爹害了你们啊！！”受不住打击的老爹对天长嚎，响彻天边。

鬼使神差般老爹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爬进了深山。

“库鲁山，这个名字也许还真的不吉利呢。”憔悴的老爹无力地对自己笑笑，神志不清。

老爹半梦半醒地往前走着，前方突然一片光亮，竟然发现绯就在他的面前，只是悬浮在半空当中：

“贪婪的人类啊，要不是你们的罪恶，又怎么会吸引嗜血的生灵？要不是你抵抗不住诱惑，又怎么会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蜜柑虽然想着赚钱，但她为的只是家中的生计。可你想着钱，为的却是自己独自的享受。今天，你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也连累了无数无辜的百姓。本不该会是你的财富，就算是送你也不该去碰。看着右边树上的蜂巢，这每一滴香甜的蜜都来自你所爱的人被迫供出的鲜血。死亡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渐渐孳生的邪恶的心，腐蚀了你原本纯洁善良的个性。因为一时之念犯下的错误，今生不会有人来原谅你．．．”

老爹懊悔地张大了嘴，他眼前一幕一幕重现了这天所发生过的一切。生，比死，承受着更大的罪名。他终于明白，是他，一手完结了村中无数条生命．．．

在眼睛流下血红忏悔的泪水之前，他看见了无数的蜂巢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大门．．．．．．